
《我的爸爸邵洵美》
邵洵美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卓有影响的诗人、作家,同时又以出版家和西方文学翻译家知名。因其显赫的家世、复杂的交往,特别是长期出入于现代文坛形形色色的公案漩涡、流派纷争乃至人事纠葛之间,因而在建国后的现代文学研究中,长期处以边缘地位,未能得到客观公正的评价。近年来,邵洵美及其在现代中国文坛上的活动与奉献,已愈益引起各方面的注意,惟其人其事总嫌笼罩在迷离扑朔的烟雾之中。本书作者邵绡红为邵洵美爱女,以其特殊的身份和亲历,为完整而立体地认识邵洵美的一生,切近距离地窥探他的内心世界,澄清其家世、家庭生活、晚年经历和遭际中种种似是而非的传闻,提供了大量的第一手资料。通书内容翔实,文笔生动,感情丰富,充满了歆动读者的魅力,又是一部感人的传记读物。
『图书信息』
作者:邵绡红 著 定价:28.00元
『自 序』
文:邵绡红
我是抱着还事物本来面貌的心意动笔的。我不善写作,不会妙笔生花,我只是试图通过他的作为,他的作品,他在文学道路上的成长,画出我的爸爸——邵洵美,让读者看到他的思想,他的为人,他的一生。妈妈为了不让“邵洵美”这个名字被云雾湮没,以她七十岁高龄斗争了十年。我只是循着她的路走下去,谋求当代乃至后世的读者能对这位曾经醉心于写作、痴心于出版的邵洵美有一份理解;期望还会有人记得这位为推动中国文化发展、为宣传抗日尽过力的老文化人。
爸爸不相信世上只有一个上帝,因为人世间的事物太复杂太矛盾。他相信“人总是半人半兽的,一方面被美来沉醉;一方面又会被丑来牵缠”。他自己也不例外。生活在他那个变化万千的时代,他的一生有可圈可点之处,也有可批可贬之题。但他是个好人,作为诗人,他希望“点化”众生;作为写作家,他希望对时代作出反应;作为翻译家,他希望给外国优秀文学穿上中国的新装,让读者能欣赏到原著的精彩;作为出版家,他希望让能写能画之士有展示才华的园地,也能让大家有一吐为快的场所。作为一个中国人,他为维护民族尊严尽过一份力。年轻时他爱一切美的事物,他歌颂生,歌颂美;但他在文学道路上的成长时期正是国难当头,百姓遭殃的年代。严峻的现实面前他不可能继续“唯美”,他从“吟花咏月”转为“慷慨激昂”,继而厌恶“风花雪月”。但他始终还是一个诗人。诗人对生活,对这个世界总是有期望,有幻想。然而,历史无情,接连的劫难降落在他的头上。爸爸走得太早了!
1999年,我来美探亲前,又一次去拜访了老作家施蛰存,九十多岁病弱的施老伯重听,但记忆清晰,看着我写下的问句作答。他倚在叠高了的棉被上仰着头回忆往昔:“你们搬到霞飞路后我才常常去你家。以前静安寺的老宅也去过多次,和洵美一谈总是到深夜。有一次刚要走,徐志摩来了,大家又接着谈下去……”忽然,他神情严肃地说:“你祖上两家和近代史都有关系。你太爷爷的《邵友濂日记》上海图书馆有,镇江博物馆也有。我建议你,复印了点注出版。”谈到我太外公盛宣怀的“愚斋”藏书,后来捐了出来,华师大分得一部分,施老伯有其油印目录。他又跟我谈爸爸的文章和诗,他说:“谈文学,不能说色情不色情的。”“洵美早期是个诗人。他留英时正是十九世纪王尔德、史文朋等唯美主义流派在英国盛行。洵美早期是唯美派,后来就不是唯美派了,就是现代的了。他跟徐志摩在一起,受徐志摩的影响;后来跟林语堂在一起,受林语堂影响。”施老伯不无深情地说:“洵美是个好人,富而不骄,贫而不丐,即使后来,也没有没落的样子。”当听我说已收集到爸爸许多诗和文章时,他焦急地对我说:“赶快!出一本《邵洵美纪念册》、一本《邵洵美文集》,赶快!”他的嘱咐给我信心,也给我压力。当时他答匣出书时为我写序。遗憾的是,我来美一住五年,书还来不及付梓,施老伯却已仙逝!
其实那时我正在做这个工作。最初有让世人对我爸爸有个完整的了解的念头,是在1982年。那是在见到爸爸的“平反书”的三年前。当我给妈妈看《新文学史料》上一篇文章提到“研究中国现代文学史,对当年的文学家、文学流派应作客观的实事求是的分析和评价”,其后列的名单里有邵洵美的名字,妈妈喜上眉梢,她马上翻出一大堆自己的日记本和资料来。妈妈对爸爸是有信心的,她深信终有拨开云雾的一天。出乎我的意料,从不执笔的老妈,为南师大《文教资料简讯》写的《忆邵洵美》一文居然一炮打响。在帮助妈妈整理稿件时,我才知道,爸爸办过中英文两份抗日宣传刊物;也是自妈妈珍藏的诗集《诗二十五首》和几张《天下》月刊的散页上那篇Poetry Chronicle(新诗历程)中,我才第一次读到爸爸的诗和文章,这才认识到爸爸文学事业中抗日爱国的一面和他推动中国新诗发展的执著。那时我便滋生了要全面了解爸爸的想法,开始有意无意地收集资料。我不时缠着妈妈讲“老辰光”的故事,每与前辈或亲友见面与通信,总请他们忆旧,特别有关爸爸文学方面的。施蛰存、秦鹤皋、许国璋、方平以及《论语》半月刊的编辑之一的林达祖和跟随我爸爸办出版几十年的助手王永禄都给我很多帮助。我姑婆毓华、星华和堂哥伯礼、堂弟邵林、邵立也曾为我寻找资料。远在台北的老姑妈芸芝一次次让表妹小芸代笔作答。1995年我去纽约,在老姨妈盛冠云及爸爸的老友Emily Hahn(项美丽)府上小住,与她们深谈,获得许多资料,充实了当时我将完成的《运命》书稿(那是应一位日本出版商之约,写爸爸,也写我的一生)。那年,上海《世纪》杂志刊出我的《最初发表〈论持久战〉英译稿的杂志》一文,不久编辑部转来读者辛南生的来函,指出我将译者杨刚的笔名音译成“士敏”不当,因为杨刚原有个中文笔名叫“失名”。他说老作家萧乾知道。为了核实,经南师大教授杨苡介绍,我给萧乾先生去了信。萧老接信立即回复,并将我给他的信转给《世纪》编辑部(他本人也是该刊编委之一),可见老作家的认真。后来,《世纪》破例,在当年第4期刊出了“更正”。自此我与萧老不断通信,当时八十六岁高龄的老人对我这个陌生的晚辈每信必复,爱护有加。他信中说:“我不曾有幸会过令尊洵美先生。他似应长我一辈,而且三十年代初我在北平。”(他没见过我爸爸,而爸爸一向对他十分推崇。在我上中学时,就听爸爸不止一次提起过他的名字,说萧乾中英文都好,写的战地通讯极棒,没人比得上)萧老还欣然为我答疑:关于我爸爸办的英文刊物candid Comment的译名,他认为有“直话直说”之意,为此,我把原先译的“公正评论”改为“直言评论”。1996年5月5日他在信中写道:“我建议你把所掌握的有关令尊的事写成文章,交给《上海滩》杂志,因洵美先生是上海闻人,对文化文学事业贡献均很大。《上海滩》是一份受人重视的刊物,可附多帧照片。你也可附上我这封信,作为推荐。一定是篇好文章,题目可作《我的爸爸邵洵美》。北京的《人物》或《传记文学》也会愿意刊登。除了附照片,最好再附一页手稿,他的字也秀丽出色。希望你用心写,篇幅可略长,但宜利落。”他还特地抄下《上海滩》和《人物》杂志社的地址给我。当时他听说《上海滩》杂志社搬家,怕地址不确,没隔两天,我又收到他一封短笺,是他刚接到最新一期《上海滩》,确定原址未变,特地告诉我。7月11日萧老又来信,信中写道:“希望你鼓起勇气来,有杨苡作第一读者,就更有把握。建议你先写个提纲,把特别与文学艺术有关的事迹列出,有了骨再长肉,一定可以写好,可以给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新文学史料》主编李启伦,也可给《上海滩》,前者更有学术地位,一般读者均永久保存……”每读萧老的信,我总激动良久。这位素昧平生的老前辈对我的期望如此殷切,如此谆谆教导,为我考虑得如此周详!这既是对晚辈的无私提掖,也包含着对邵洵美的尊重与理解。我实在不可辜负其所望,应当用心写。
由此,我在《运命》稿的基础上以爸爸为主线进行改写,书名遵照萧老之意改了。我钻进故纸堆,寻找爸爸的足迹,进入我原本不知道的他的生活、他的思想中去。读着爸爸的一篇篇文字,他的音容笑貌一次次重现在我眼前。我和爸爸一起回到那个岁月,与他一起笑,一起乐,一起愤慨惆怅,沿着历史的脚步一路走来。
资料是那么丰富,有限的时间内我读了近二十种刊物,近百本书,本本都有爸爸的影子。因赴美在即,来不及更广泛地去翻其他报刊,遗漏的肯定不少;但就我手上有的,已足以反映邵洵美一生文学事业的印迹。资料不完全,只好以后补遗了!
然而要理清发生在前四十年至一百年间的往事实非容易。年代久远了,记忆有时不一定可信。为了尽量使内容具体真实,我不惜花费很多时间把自己耳闻目睹的、亲友提供的资料与哥哥祖丞一一核对,与当年出版的书报杂志对照印证,以图去芜存真,重要的事件都做到有据可查。我翻史书、县志、家谱;亲自去南京市档案馆查阅1927年南京特别市政府秘书处清册;电邮英国剑桥大学查阅1925年学生档案;委托好友查阅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旧档等等;也为了证实毛泽东的《论持久战》的译文刊于上海Candid Comment的真实性,求助于项美丽,她应我之求,委请美国专门收藏她作品的Lilly Library(立立图书馆)(注:音译)的好友代为复印该刊寄我,以资确凿。
在我写这本书的过程中,哥哥祖丞、妹妹小燕和邵阳、吴立岚夫妇及弟弟小罗为我提供不少资料,他们又花好多时间读我的初稿,提出修改补充意见。尤其是哥哥,他的记忆力惊人,告诉我大量往事的细节,为此他给我的信件超过百封,还专门分题写了一本备忘录送给我参考。侄儿邵潜助我将相片、图片制成光盘。钱佼如、王志刚教授为搜寻资料费心费力。在此,谨向所有帮助我写这本书的前辈和亲友致谢。虽然其中好多位已于近年作古,但他们对我的支持和鼓励我将永远铭记在心。
我虽然力求资料翔实,但终究有许多事并非我亲身经历,还有不少实属口耳相传,失实之处,盼知情者不吝指正。
这本书从动笔到如今已整整十年,感谢完颜绍元先生的热忱鼓励和鼎力支持,这本书才得以出版。书中包含着我们兄弟姐妹对爸爸妈妈的思念,就当是一本《邵洵美纪念册》。我现已七十二岁啦,希望不久《邵洵美诗文集》也能和读者见面,我会继续努力的!写于芝加哥
2004年2月14日灯下
『相关书评』
走近邵洵美
文:张伟 转自:新民晚报
我还在藏书楼工作时就和邵绡红相识了。去年春,她从美国回上海省亲,我们也因此有机会碰面,聊些彼此感兴趣的话题。邵女士对我说,她为父亲邵洵美写的人物传记已经杀青,即将出版。她写这本传记写得很苦,主要是文献缺乏。她的话我很有同感,邵洵美的传记确实难写。他没有日记和完整的回忆录存世,来往书信也缺损得厉害,亲友的回忆文章也因种种原因而数量很少,故很难为这位中国文学和出版界的前辈勾勒一个相对比较完整的轮廓。
现在的年轻人已很难想象邵洵美的家世有多么显赫,他的祖父邵友濂曾出任过上海道台(相当于上海市长),外祖父盛宣怀是中国近代史上最著名的洋务大员,嗣外祖父李鸿章更是声名显赫的朝中第一大员。邵、盛、李三家均是人丁兴旺、权势通天的宦家大户,其成员之纷繁、关系之复杂非常人所能想象。邵洵美本人出国留洋时就和徐志摩、常玉、徐悲鸿、张道藩等人相交甚深,回国后他编刊物、结社团、办出版社,结识的朋友更多,是当时文坛有名的活动家。为这样一位人物写传,其价值是显而易见的。
邵绡红十余年来东奔西走,几乎为此耗尽了精力。她出生于1932年,年龄和血统的关系使她有可能比较真切地领略到那个年代特有的氛围并亲身感受父亲的言传身教。但这些优势并非只是此书唯一可资夸耀的地方,内容的详实与作者平和的心态才是此书足以引起我们关注的真正亮点。邵绡红很清楚自己的优势,但她又绝非仅仅只依赖于此,而是迈开双腿,遍访所有和邵洵美有关的人;钻进故纸堆,查阅了一百多种相关的刊物和书籍。为了弄清邵洵美当年出任南京市长秘书一事,她亲自去南京市档案馆查阅1927年南京特别市政府秘书处清册;为了了解邵洵美留学英伦的细节,她电邮英国剑桥大学查阅该校1925年的学生档案;为了证实毛泽东《论持久战》的英译刊载上海《Candid Comment》的真实性,她亲自到美国采访此事的知情人,美国女作家项美丽……
用作者自己的话来说:为了去芜存菁,尽量使内容具体真实,“重要的事情都做到了有据可查”。如邵洵美1924年春赴欧洲留学,在英、法的两年学习生活,对其一生产生了极其重要的影响。他对唯美主义文学的景仰,他以后走上文学创作和出版之路,他复杂的人际关系,在在都与此有着密切的关系。而邵洵美这两年的具体经历,我们恰恰知道得很少、很少。这是不见于现有一切相关文章和专著的一个遗失了的环节,而据我看来,只有抓住了这一环节,才能追根溯源,对邵洵美的人生道路有比较透彻的认识。在邵绡红的这本传记中,我们惊喜地发现,作者恰恰用浓墨重彩详细描写了邵洵美留学生涯的点点滴滴。这可以说是邵洵美研究的一个重大突破,足以让人喜出望外。当然,邵绡红能这样做并不是她想象力特别丰富,而是因为她通过自己的毅力和勤奋,找到了散佚已久的邵洵美的回忆录残稿。
再如毛泽东的《论持久战》当年在上海的发行及英译,曾受到很多人的关注,也有不少文章写到此事,但都语焉不详。而邵绡红在这本传记中的相关描述,很可能是迄今为止对此事最详尽可靠的记载,因为邵洵美正是这件事的直接参与者,毛泽东为英译本《论持久战》写的那篇序也是由邵洵美翻译的。邵绡红为弄清此事的来龙去脉,在中、美两地采访了不少人,翻阅了大量文献,态度是严谨的。
在中国现代文化史上,邵洵美曾是一位“失忆”人物,但近年来,作为诗人、出版家、翻译家和社会活动家的邵洵美却渐渐“浮出水面”,被各类媒体频频报道,有关他的论文和专著也不在少数。虽然由于“失忆”多年,这些作品都难免有这样那样的缺陷,特别是在一些具体史实和征引文献方面,有着较多的不如意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邵绡红的这部传记可说填补了某些空白,让我们向邵洵美更走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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